一天到晚游泳的鱼

    一上午，我心神恍惚。还好是讲李白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，因为太熟悉，不至于讲得颠来倒去。昨晚就没睡好，过电影一般，把十多年的事在脑中回放了一遍。

    高中时代的深深浅浅的爱。那时曾经也很痴迷。小溪旁，桥墩下，狂乱的初体验；水库边，小屋后，他握着我的手；山野上，小径边，边走边剥毛豆；收割后的田野上，高高低低的稻茬，他紧紧拥抱我却说要分开；还有那座山上的野餐，他抽的签，还有那个女的追到山上的屈辱……那一样我不曾记得啊。那时，是真的爱他吧。

    他走了，去当兵了。据小娣说，曾在越兴中学我们的教室下面等了很长时间，反正我没见到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后来在诸中，他的战友写来了信，说他在惦记我。那时我忙于准备高考，好象也不怎么动心。那时考上大学是多么不容易，好些人都是象我这样考了好几年。我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，况且让我复读，父母下了多大的决心，我是知道的。

    大学时代忙忙乱乱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他又成为一种牵挂？也许是那个香港回归的晚上，我记得应该是的，很多人在等着那个零点的到来。我很无聊。看到电视里的兵们就想到了他，于是给他写了一封在我现在想来可能是带着一点爱意的信，否则不至于鼓励他让他大胆向我表达了他的心情。从此以后，给他写信成为一种生活的最大寄托。我精心地挑选信笺纸，认真地挑选一个可以给他写信的地方，或是图书馆，或是无人打扰的大教室。后来是很大胆地在信纸上印上我的唇，买支唇膏别无所用，就为了给他一个鲜艳的让他可以触摸的温馨。后来是通电话了，等他的电话于是成为最幸福的事。

    如果仅仅是这样，那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寄托。关键是他回来了，在我实习的时候。在二高五楼的某个房间，他很狂热地亲我，甚至有了强烈的作为男性的冲动。虽说什么也没做成，但我心里的感觉呢，又有点害怕，又有点隐隐的喜欢。我不是圣人。只是我们班的王洁刚好因为这个事情开除，对这一点，我内心是很惶恐的。

    现在每次去二高，经过那幢楼，都会向上仰望。那也是少年时的一个痕迹吧。

    然后是那个不知名的小旅馆。那是第一次。老实说，第一次带给我的感觉并不好。好象书本上无数次看到过的、内心里无数次向往过的那件事，完全没有想象中快乐。有点痛楚，有点害怕，如此而已。好象还有点怨他，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乐？还是觉得他不够温存？好象都有一点吧。但是内心里有了一种归属感，好象自己也许会是他的。又有些不甘心，又有些不解气，因为高中时代他对我的悠悠忽忽。踏踏实实的爱也许是从那一次开始的。我从绍兴到诸暨赴他的约。还是在那个小旅馆。那天有点冷，我们还去逛了现在已经不在的供销超市。我穿了一件猩红色的小西装，他穿着一件衬衣。没有穿军装的他不是很起眼。有点冷，很大的风。我挽紧了他的手。

    再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。塔山边的小旅馆里，雾气蒙蒙中他抱住了我；学校的招待所里我替他擦身体，他泪光涌动说没谁对他这么好；和畅堂的招待所里我们疯狂得把席子蹬到了地上；还有在妹妹的宿舍里……我们感情日笃，那件事情也如鱼得水，渐入佳境。我变得期待和向往跟他在一起。还有，虽然钱不多，但我们俩在一起时他从没有不舍得花钱，由此我也试出他真的很在乎我。

    作为全部活动的顶峰，最后的压轴戏是去他的家里。山道弯弯他要背我，转角的木楼梯边他要背我，他家门口的小屋里洗澡，无人的时候他给我做蛋花汤还会喂我。看《泰坦尼克号》，还唱歌。跟他妈妈一起做饭，他表姐拎来的黄色西瓜，我的藏青色的连衣裙，某个早上两个光光的人象搁浅的小船一样在床上喘息，他的堂弟推门而入。临走前他躺在边屋的沙发上流着眼泪。他是放不下我呢，还是惦记他的慈爱的父母？他对我很体贴，很细心。在一起时会有很多的姿势，但是都很爱护我，甚至为了保护我，还把他生命的液体一滴滴排在体外。可是爱人啊，生命是抵挡不住的，况且这样年轻有活力的生命体，总是几次是他不能控制的，而我发现，我居然很喜欢很喜欢被他要着。他很强健，有时可以不停地要我，又因为怜爱，时不时地顾及我的感受，问我累不累，要不要他这样一直爱我，一直要我。

    是在他走后，发现问题的。火车站送走他的泪水刚刚才干，发现自己出问题了。什么也不敢说，临近毕业，绝不能因这样而失去工作啊，父母会疯的，他们付出了多少啊。拖到快毕业，已经两个月左右了，他说他们部队去抗洪了，我好象真的无法联系到他了。那时候我们家还种稻子，我不敢说这样的事，照样和父母一起去劳动。再说了，如果说了，我怀疑他们会疯的。后来借了钱，一个人去人民医院的老门诊吧，一个很简陋的地方，两百来块钱就解决了，是药流。后来，是那个未成形的家伙执着吧，居然没有弄干净。一个多月的时间净出血，而我又不敢吱声，天天跟着父母一起下田，心里开始产生一些怨恨。依然联系不到他。我的心里满是委屈。这也许，是我们这辈子，有的第一个，也是唯一的一个生命吧。医生说我长时间出血，影响了身体，后来仍然是清了一次宫，但是那冷酷的语调我依然记得，他说运气好的你这辈子才可能会有孩子。

    就这样跟他分手了。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最不能忍受的日子。多么可怕，这样的一个女人。我自己都无法想象。哪个男人可以承受自己会没有孩子的结果？给他写信，一无回答。我只能认为他是在逃避，他要逃开我这样只会开花无法结果的女人。我开始自暴自弃，对他的想念时时伴着怨恨。我要惩罚自己，惩罚他。于是有了现在的生活。

    现在再说这一切又能如何？昨晚他说了，我们之间太多的误会。我抱住他，那种熟悉的感觉象血液一样流遍全身。一上午，我回味着昨晚的种种细节，句句言语。

    中午他来了。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，他说我还象过去一样好，我也在他那儿找到了过去的感觉。他孔武有力，仍有军人的余味。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，有一颗泪缓缓从我的眼边滑落。就这样在一起吧，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，我永远不后悔，做你的女人。昨晚他就说了，只要碰到了，有些事不可避免地会发生，而且日后不太可能再分开。他说要一直要我，永远要我。好吧，就这样，永远。在一起。世界在那一刻已不存在，只有我们。说不尽那些感觉。甚至现在，我回味这种感觉身体颤抖。结婚以后，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已变得非常冷淡提不起任何激情。原来跟他在一起，我还会疯狂。

    你睡了吗？我在台灯下想象着你的眼睛。要想着我，惦记着我，一如过去。不知这个时候再说出多年不曾出口的一句话会不会显得太矫情：我爱你。

    祝安好。